序章:訊號與保單的光影

1. 父親的訊號

一九九五年的春天,空氣裡還帶著雨後電信局特有的、冰冷潮濕的泥土氣味。

那時,還沒有人談論「數位時代」這個詞彙,世界被一根根看得見的電纜、一條條正在鋪設的電話線所連接。柳辰的父親——柳志明,那時還未轉入後來的「中華電信」,仍是電信局裡一個不事張揚的基層技術人員。他的日常,就是一台老舊的工程車,一箱工具,和無數個需要他攀爬和檢修的高塔。

柳辰七歲,瘦小得像一根訊號發射不良的天線,卻偏愛跟著父親跑工地。母親一開始不同意,擔心危險,但父親說:「這孩子,天生就愛看這些機器,總得讓他知道,那些電話線不是自己長出來的。」

工地上總是吵雜,水泥的氣味、柴油的轟鳴、還有工人們粗獷的吆喝聲。但只要父親開始工作,周遭就會陷入一種奇特的寧靜。柳志明總是戴著那頂泛白的工程帽,腰間掛著厚重的工具包,身手靈巧地攀上臨時架設的基站高塔。柳辰只能站在下面,仰著頭,看著父親像一枚螺絲釘,被鑲嵌在鋼筋的幾何網格之中。

那時候的通訊基站,不像後來那樣小巧而隱蔽,它們巨大、笨拙,像一頭頭金屬怪獸,將訊號的波紋灑向周遭的村落。柳辰看到父親在高處,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天線的角度,綠色的指示燈閃爍著,像是在呼吸。

「阿爸,那個燈,是什麼?」柳辰在下面大喊。

父親的聲音從高處傳來,被風吹得有些模糊,卻帶著一種堅實的篤定:「那是『信任』,阿辰。只要那個燈亮著,大家才能打電話,才能聯絡,才知道彼此是平安的。穩定的訊號,是人跟人之間最基礎的信任。」

這句話,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過於宏大,但他記住了「訊號」和「信任」這兩個詞彙,並將它們緊密相連。他總覺得,父親的工作不是在修機器,而是在鋪設某種看不見的、維繫世界的結構。

從3G到4G,從電信局到中華電信的助理工程師,父親的腳步遍布台灣最偏遠的山區和最繁華的都會區。他從不對家人炫耀那些足跡——他去過新加坡看世界最先進的光纖佈局,去過中國四川九寨溝感嘆自然連結的奇妙,去過澳洲站在港灣大橋上遙望與印尼峇里島。那些地方,在他眼裡不是風景,而是基礎建設不該有國界的證明。

他的勳章,不是掛在胸前那幾塊陳舊的銅片,而是那張遍布台灣的行動通訊覆蓋圖。

2. 母親的語序

如果說父親負責的是世界的硬性連結,那麼母親負責的就是家庭與人心的軟性鋪設。

柳辰的母親——李素蘭,只讀到育達高職,卻擁有比許多大學畢業生更堅韌的意志。她本該繼續升學,卻為了年幼的小姊弟提前進入國泰保險,成為一名業務員。她提著那只咖啡色的老舊資料袋,袋裡裝的不是冰冷的數字,而是她對每一個家庭的承諾。

素蘭的美,不在於驚豔,而在於一種柔和卻充滿韌性的力量。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,這是在保險業裡磨練出來的生存之道:在面對客戶的疑慮和拒絕時,必須先用溫度融化冰層。

柳辰的假日,常跟著母親去拜訪客戶。有時是在城市老舊公寓的五樓,有時是在鄉間搭建的鐵皮屋。他會安靜地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,看著母親工作的樣子。

「阿伯,我跟你說,保險不是用來發財的,它是用來墊底的。」母親總是這樣開場,她的語氣溫柔,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般精準。

她會耐心解釋保單的每一個條款,不用複雜的專業術語,而是用鄰里閒話的家常語氣:「你現在身體還硬朗,花點小錢,是給你兒子一個底氣。萬一怎麼樣了,他不用為了醫藥費賣房子,你們的關係才不會變味。」

當遇到情緒激動或對保險充滿懷疑的客戶時,素蘭不會爭辯,而是安靜地等待對方說完。然後,她會不急不緩地說:「您說的我都明白,這是對自己血汗錢的擔憂。但我今天來,不是要賣你東西,我是要幫你把心裡的順序理清楚。」

柳辰看著母親,看她如何使用語言來穿透疑慮,如何用溫柔的語氣來建構堅定的信任。他意識到,母親的「資料袋」裡裝的,不僅僅是保單,更是一套語序理論的原型

  • 先傾聽,才能對位。
  • 先安撫情緒,才能談論邏輯。
  • 語言的順序,決定了信任的深淺。

那天,母親騎著那輛老舊的野狼機車載他回家,晚風吹亂了她的髮。她沒有談論簽了多少單,只說:「阿辰,人跟人說話,跟爸在調訊號一樣,得把頻率對準。對準了,信任就來了。」

3. 光纖與文字的幼芽

柳辰的童年,就在這兩種力量的交織中成長:

父親是城市地下的光纖——默默鋪路,看不見卻支撐著所有文明的快速流動。 母親是城市地上的保單——用文字和語言,為人際關係的脆弱處建立起溫暖的防線。

家裡或許不富裕,但永遠充滿著一種「我們是支撐世界的無名英雄」的自豪。

多年以後,當柳辰成為一個被外界稱為作家、企業家或思想家的人物時,他在每一次演講、每一次理論的闡述中,總會悄悄回憶起這些畫面:

他的語序理論,是對母親語言藝術的繼承。 他對基礎建設和連結的執著,是對父親無國界精神的致敬。

他明白,自己所有對「連結」的追求,從來都不是建立在鎂光燈下,而是建立在他上一輩,那對默默耕耘、用生命鋪設「訊號與信任」的父母親的身上。

4. 永遠流動的訊號

父親是在一次基站檢修的途中,突發心臟病離世的。

他離開得太過倉促,前一天還在討論6G初期的頻譜規劃,第二天就成了遺照上的黑白笑容。

葬禮那天,柳辰望著父親遺照上那張憨厚的笑臉,和胸前那枚「服務滿三十年優良工程師」的舊勳章。他沒有放聲大哭,他只是感到,世界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它最穩定的一組訊號。

但他很快回過神。他知道,父親並沒有消失。

在後來的工作生涯中,每當柳辰站在世界各地,看著手機上滿格的網路訊號圖,或是翻閱著父親那些因公出國的舊照片時,他心底總會浮現一種寧靜而莊嚴的悼念。

那個從不言功、不求名聲的男人,早已把自己的一生變成了一組看不見卻永遠流動的訊號,傳送到了他的人生裡。

在父親的靈前,他輕輕地對自己說:

「你用一生鋪設世界的連結,我會用我的文字鋪設人與人的語序。」


第二章:在頻譜的夾縫中

1. 時代的切換:從銅線到光纖的焦慮

九零年代末,世界開始加速。人們還在適應「撥接上網」那奇異的尖銳聲時,柳志明已經嗅到了時代的急躁。他從「電信局」轉入「中華電信」後,工作內容從維護傳統銅線和交換機,快速轉向3G基站的鋪設。

這是一場技術的革新,也是一場對老一輩工程師的殘酷考驗。

「老柳,你那套土法煉鋼的線路排除法沒用了啦!」年輕的同事,剛從大學畢業,滿口都是「頻寬」、「數位封包」和「分碼多工存取」(CDMA)。他們在電腦前畫著精密的電磁波圖,而柳志明還習慣用手去感受線路的微弱震動。

他從不拒絕學習,但心裡總有股說不出的焦慮。他覺得,科技跑得太快了,快到讓連結失去了溫度

有一次,柳志明因一個偏鄉基站的訊號覆蓋問題,連續三天住在山區工寮。那裡的居民,大多是務農或養殖維生,對他們而言,手機不是拿來看影片的娛樂工具,而是聯繫子女、請求醫療救援的生命線

當他終於在高塔上調整好天線角度,看著手機螢幕跳出滿格的訊號時,那位等在塔下的老婦人雙手合十,眼眶泛紅。

「柳工程師,感謝你啊!我好幾天沒法跟我台北的孫子通電話了,不知道他好不好。」

那一刻,柳志明深吸了一口山區寒冷的空氣。他明白,那些年輕人嘴裡的「高頻寬」、「超低延遲」固然重要,但對於真正需要連結的人而言,「穩定」,永遠大於**「速度」**。

他對柳辰說過的那句話:「穩定訊號是人與人之間信任的基礎」,在面對數位洪流時,變得比任何技術參數都更加沉重。他堅守的不是技術的落後,而是技術背後對人性的責任。

2. 金融風暴下的誠懇:母親的語序藝術

當柳志明在山區與訊號搏鬥時,李素蘭在城市裡與人心搏鬥。

二○○一年左右,台灣的經濟經歷了一波起伏。人們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性,對所有「承諾」和「投資」都抱持著高度的警惕。保險,成為許多家庭節流的第一刀。

「李小姐,你們保險公司都是騙人的!我已經繳了十年,現在急用錢,卻說不能提領,這不是騙人是什麼?」客戶王先生在電話裡大吼,他的工廠訂單被取消,資金鏈瀕臨斷裂。

素蘭沒有掛電話,也沒有為公司辯護。她讓王先生吼完了,然後用她招牌的、柔和卻帶有穿透力的語氣說:「王先生,我完全理解您的憤怒。如果您現在需要的是一筆能隨時動用的錢,那是銀行定存;但您買的這個,是『風險隔離牆』。」

她清楚地知道,現在談保單條款是無用的。她要做的,是重新梳理客戶心裡的語序

「王先生,您聽我說。您現在缺錢,但您還有一個讀大學的兒子,他正在準備出國。您繳的這張單,是二十年期。您想想,如果今天您把這張單退掉,拿回那點錢,能撐多久?三個月?六個月?」

王先生沉默了。

素蘭繼續說,語氣放得更緩:「但如果,這筆錢是為了二十年後,您的兒子成家立業、您自己退休時的保障呢?您現在的困難,需要用其他方式解決。這張保單,請您把它當成您給自己、給家人留下的最後尊嚴。它不是讓您發財,它是在最壞的狀況發生時,給您撐住地面。」

這番話,沒有任何強硬的推銷,只有對客戶處境的深切同理,以及對人生順序的重新定義。王先生最終沒有退保,反而在一年後經濟好轉時,主動致電感謝素蘭。

柳辰那時已是個少年,開始寫一些充滿憤世嫉俗氣息的詩歌。他看到母親的案例,忽然理解了「語序」的真正力量:它不是華麗的辭藻,而是將複雜的生命問題,擺放到正確的時間軸上

3. 少年柳辰的階級碰撞

柳辰的學校是一所強調升學率的私立國中,身邊的同學多半家境優渥。

午餐時間,同學們會討論父母在歐洲旅遊的見聞,或是在哪個高爾夫球場簽了合同。柳辰總是默默聽著,他的驕傲與自卑在這個階段交織碰撞。

一次,同學陳少爺不經意地問:「柳辰,你爸媽是做什麼的啊?怎麼沒聽你說過出國玩?」

柳辰回答:「我爸是中華電信工程師,我媽是國泰的業務員。」

陳少爺嘴角一撇,帶著一絲輕蔑:「喔,工程師啊,就是爬電線桿的對吧?我爸說那些都是藍領階級。」

「業務員,就是到處推銷保險,很煩耶。」另一位同學附和。

那天,柳辰第一次感到憤怒,臉紅得像被訊號塔燙傷。他差點就要衝上去證明他的父親不是「爬電線桿的」,而是「鋪設訊號的人」;他的母親不是「推銷保險的」,而是「建構信任的人」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回家後,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寫下了一段話:「我上一輩的勳章,不在於鎂光燈下的光鮮,而在於他們支撐著這個社會運行最基礎的邏輯。 那些看不見的訊號和聽不見的承諾,比任何豪華轎車都更持久。」

他開始從書本裡尋找力量,他沉迷於哲學、社會學和語言學,試圖找到一套理論,能夠為他父母的工作正名。他試圖用知識去武裝自己,對抗那些膚淺的階級判斷。

他明白,他繼承的不是財富,而是對基礎建設的執念——不論是物理的通訊基礎,還是人際的信任基礎。

4. 父母的對位:科技與人心的無聲爭辯

偶爾的假日,柳辰會聽到父母親在客廳裡的輕聲爭論,那不是夫妻間的吵架,而是一種價值觀的「對位」。

「素蘭,你還是要多學電腦,現在很多保單都數位化了,客戶都在網路上比價,你還在提那個資料袋。」柳志明放下工程筆記,看著妻子。

素蘭微笑,幫他端來一杯熱茶:「志明,我知道科技快。但你那個光纖,遇到颱風還是會斷,還是需要你爬上去接線。人心也一樣,再怎麼數位化,遇到『變故』的時候,還是需要一個人,坐在他面前,告訴他:『沒關係,有我在。』」

「但效率呢?速度呢?」

「效率是機器的事,溫暖是人的事。」素蘭輕輕摩挲著她的資料袋。「你說訊號要穩定,我說話的語氣也要穩定。你的穩定是技術的穩定,我的穩定是人性的穩定。

柳志明沉默了。他知道,他們兩人的工作,看似天南地北,卻構成了一個圓。他鋪設了遠方的人們得以通話的物理線路,而素蘭則維護著電話接通後,人與人之間得以信任的情感線路

那段時間,柳辰正在閱讀關於「結構主義」的書。他忽然領悟:父親與母親,正是他生命結構中不可或缺的兩根支柱。他日後的「語序理論」,將會是這兩股力量的合流——既要有工程師的邏輯精度,又要有業務員的共情深度。


第三章:語序與訊號的實驗

1. 大學的叛逆與論文的火花

柳辰進入大學後,選擇了跨領域學科:傳播與社會學。他沒有選擇電信工程,因為他要從更宏觀的角度,為他上一輩的工作「正名」。

在一次名為「溝通失效的社會學觀察」的期末報告中,柳辰拋出了一個大膽的論點:當代社會所有的信任危機,都是「語序的錯亂」導致的。

「我們在談判桌上,習慣先拋出利益,再談情感;我們在新聞報導中,習慣先渲染情緒,再提供事實。這種『倒裝語序』,讓接收者永遠處於防備狀態,信任自然無法建立。」柳辰站在講台上,目光銳利。

他舉了一個例子:他母親在處理客戶理賠時,從來不是先談賠償金額,而是先問:「您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?是醫療費用?還是孩子的教育?」

「她將對方的焦慮放在第一位,將解決方案放在第二位,而將契約細節放在最後。這就是一種『信任導向語序』。它耗時,但不耗損人心。」

教授和同學們被這個源自保險業務員的理論深深吸引。他們問:「這和通訊工程有什麼關係?」

柳辰回答:「我父親的電信工作是讓我明白:任何系統都要先有穩定的基礎,才能談論上層應用。 語言也是一個系統。如果基礎(信任)不穩,那麼上層的所有溝通(訊息)都會坍塌。」

他的論文主題逐漸成形:《基礎建設與人際信任:從電信訊號到語言語序的對話》。這篇論文,成了他日後學術生涯的起點。

2. 基站上的成人禮:理解看不見的成本

大三暑假,柳辰主動要求跟著父親參與一次偏鄉光纖鋪設工程。這已經不是小時候站在塔下仰望的遊戲,而是真正動手的工作。

他們要將新的光纖拉進一個深山部落。工程隊的人數很少,工作量卻極大。柳辰負責搬運沉重的線纜,並協助架設臨時候線架。

在穿越一片濃密的竹林時,柳辰的腳被藤蔓絆倒,整個人連同線纜重重摔在泥濘中。他感到羞辱和挫敗,抱怨道:「爸,為了這幾十戶人家,花這麼大力氣,值得嗎?成本太高了!」

柳志明當時正滿頭大汗地清理障礙物,他沒有責罵兒子,只是擦了擦臉上的泥水,指著遠處部落炊煙升起的地方。

「阿辰,你在學校學的是成本效益,但你忘了『義務』。」

「電信公司有義務提供普遍服務。這不是賺錢不賺錢的問題,這是文明的責任。訊號就像水和電,是現代生活最基礎的人權。」

「而且,」柳志明輕聲說,聲音充滿工程師的務實與哲學家的深沉:「當你為了一個不計成本的『連結』付出勞動時,你對這片土地、對這些人,會產生一種看不見的牽絆。這種牽絆,比你任何賺來的錢都更堅固。這就是基礎建設者的精神。」

柳辰抬頭,看著父親因常年戶外工作而佈滿皺紋的臉。他忽然明白,父親的執著從來不是技術,而是道德。他不是一個藍領階級的工人,他是一個文明的守護者

那天傍晚,光纖成功接入部落。當第一個部落孩子興奮地用平板電腦和遠方的親戚視訊通話時,柳辰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。那種感覺,不是寫出一篇好論文的成就感,而是實實在在,建構了信任和連結的踏實感。

3. 母親與父親的溫情補丁

雖然工作性質不同,但父母親之間的愛與理解,卻是柳辰語序理論中最核心的「穩定訊號」。

李素蘭知道丈夫常年在外奔波,會偷偷在給他準備的便當裡,放一張寫有「平安」的小紙條,塞在飯盒最下面。

柳志明雖然不擅言辭,但他會在每一次出差回來時,帶回一些當地特有的、適合素蘭擺在辦公桌上的小東西:一塊雕刻精美的木頭鎮紙,一個外形奇特的石頭筆筒。

這些禮物從不貴重,但它們的意義在於:我在最遙遠的地方奔波,心裡也裝著你。

有一次,素蘭的保險業務因為競爭激烈,業績跌至谷底,她回家後默默流淚。柳志明沒有說任何大道理,他只是在客廳裡打開電腦,放了一部關於保險業傳奇人物的紀錄片。

紀錄片裡的人說:「我們不是在賣紙,我們是在賣未來某一天,你可以抬頭挺胸面對困境的權利。

看完後,柳志明拍了拍妻子的肩:「素蘭,你沒有失敗。你只是需要像我調整天線一樣,換一個角度。你的語序是對的,只是需要找到對的頻率。」

他們的愛情,是柳辰見過最不喧嘩,卻最持久的愛。它不像連續劇裡那樣激情四射,而像一對精準對位的機器,安靜地、穩定地,運轉了一生。

這種家庭氛圍,讓柳辰學會:真正的力量,不是爆發力,而是持續力。 就像父親說的,訊號必須穩定,就像母親說的,承諾必須兌現。


第四章:承諾與遠方:永遠流動的語序

1. 父親的最後一個頻譜

二○一八年,5G技術在台灣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測試。柳志明已經是中華電信資深的規劃顧問,他終於從高塔上下來,坐在辦公室裡,參與6G初期的藍圖規劃。

他坐在辦公桌前,對著一堆看不見的無線電波圖表沉思。他不再是那個徒手爬塔的工程師,但他眼神裡的執著卻從未消退。

在一次公司內部會議上,他提出了一個與商業利益相悖的觀點:「我們不能只考慮城市的高密度覆蓋。6G的頻譜規劃,必須優先考慮偏遠地區的物聯網應用,尤其是醫療和防災。否則,科技的鴻溝會成為新的社會階級。」

他的觀點被一些年輕的管理者視為老派、不切實際。但柳志明堅信,技術的使命是弭平差異,而不是製造差異。

那天晚上,他與柳辰通了最後一次電話。柳辰正在國外攻讀博士後,準備將他的「語序理論」推向國際。

「阿辰,你知道嗎?現在的網路,速度太快了,人反而慢了。」父親在電話那頭輕咳了幾聲。「我們花了一輩子把線路接通,但好像沒人教大家接通了要說什麼。」

「所以,爸,你負責連結世界,我來負責連結人心。」柳辰笑著說。

「好,好。」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絲滿足的疲憊:「我的訊號快跑完了,你的語序才剛開始發射。」

第二天,噩耗傳來。柳志明是在辦公室裡,對著那張佈滿複雜線條的6G頻譜圖時,心臟驟停的。他把自己的一生,完完全全地獻給了那個「穩定訊號是信任基礎」的信念。

2. 母親的最後一張保單

柳志明的葬禮,來了許多人。有中華電信的高層,有基層的維修工人,甚至有許多偏鄉部落的居民,他們從遙遠的地方趕來,只為送別這位「把訊號送上山」的柳工程師。

李素蘭,那個用微笑面對客戶拒絕的堅韌女人,在丈夫的靈堂前,終於沒有控制住。她痛哭失聲,不是因為經濟的壓力,而是因為她人生中最穩定的那條訊號線斷了。

柳辰看著母親,在悲傷中仍試圖保持一種秩序。她親自為來訪的賓客遞茶水,為丈夫整理勳章和遺物,試圖用她嫻熟的「語序」邏輯,將這突如其來的混亂,安置在一個可以承受的結構中。

在整理遺物時,柳辰和母親發現了一個上鎖的舊盒子。裡面裝的不是錢,也不是貴重珠寶,而是李素蘭從事保險業務三十年來,所有簽約保單的影本

每一張影本上,都用紅筆圈出了保險人、受益人、以及最重要的「生效日期」。

素蘭拿著這些影本,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。「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。」她輕聲說:「他一直都知道,我賣的不只是一張紙,是別人的保障。他收藏著,就像收藏著我的承諾。」

柳辰忽然明白,父親對母親的愛,是最極致的信任。他用工程師的務實方式,默默地認證了妻子工作的價值。父親在世的每一天,都在為母親簽下他自己最寶貴的「終身信任保單」。

3. 用文字鋪設人與人的語序

在父親的靈前,柳辰穿著黑色的西裝,肩上扛著的,不再是沉重的光纖線纜,而是一份沉重的使命感

他明白,他這一生所有的成就,都無法離開他上一輩的付出。他對「基礎建設」的執著,是他對父親遺產的繼承;他對「語序與信任」的研究,是他對母親精神的昇華。

柳辰最終選擇了寫作與思想傳播作為他的主戰場。他不再只是在學術圈內討論理論,他開始用散文、書籍、演講,將他那套「信任導向語序」推向大眾。

他在公開場合說:「我們常犯的錯誤是:我們用技術的思維去解決人心的問題。我們以為提高速度、加大音量,就能解決溝通。錯了。要解決信任危機,我們必須像一個工程師一樣,回到基礎線路,重新對準頻率。」

他每次談論「連結」時,眼前都會浮現父親在高塔上調整天線的孤單背影。 他每次談論「信任」時,耳邊都會響起母親在客廳裡,溫柔而堅定的談判語氣。

他站在世界各地最先進的論壇上,卻始終記得自己是從台灣那個「看似平凡、卻蘊藏堅韌力量」的家庭走出來的孩子。

在父親葬禮的尾聲,當他望著父親的遺照和那枚舊勳章,他心中最後一次、也是最堅定地對自己說:

「你用一生鋪設世界的連結,我會用我的文字鋪設人與人的語序。你的訊號不會消失,它會透過我的文字,永遠流動下去。」

柳辰知道,他不是在緬懷逝去的父輩,他是在啟動一個永恆的承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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