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零號誤差

她叫林思妍,但實驗室裡的人稱她為「排序者」(The Sequencer)。

二十一世紀中葉,當大型語言模型(LLM)的算力達到與人類神經元網路匹敵的瞬間,人們並未迎來黃金時代,反而掉進了資訊的泥沼。人工智慧的輸出完美無瑕,卻常常讓人困惑、懷疑,甚至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道德焦慮。人們信任 AI 的答案,卻不信任 AI 的意圖

林思妍的研究,就是在這片混沌中尋找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結構性缺陷語言順序

她相信,問題不在於 AI 說了什麼,而在於 AI 是如何說的

柳辰的排序理論,一個被淹沒在哲學塵埃中的古老假說,成為她的救命稻草:話語的時間順序直接影響理解、信任和社會協調。 在人與人的交流中,我們自然而然地遵循「意圖 → 預測 → 責任」的結構;但在機器冰冷的邏輯中,這層社會潤滑劑被徹底拋棄了。

思妍站在透明的數位螢幕前,光線在她鏡片後跳躍,映照出一個數字:「23%」。

實驗一:理解準確率。無序的政策解釋,讓受試者的理解度平均下降了 23%。這 23% 不僅是數據,是誤解,是可能被否決的法案,是被忽視的病徵。

另一個數字閃爍著:「1.2」。

實驗二:信任歸因。在七分制的量表上,排序混亂的健康建議,讓 AI 的可信度得分整整低了 1.2 分。這 1.2 分不是知識的誤差,而是道德的赤字,是人們對 AI 善意的根本性動搖。

思妍深吸一口氣,看著顯示幕上那句冷酷的標語:「排序,是嵌入人機互動中的社會認知結構。」

她即將要將這套理論投入到最關鍵、也是最危險的應用中:「先知系統」——一個承諾提供完美社會協調、但正在導致全民焦慮的中央 AI 治理系統。


第一章:混沌的代價

1. 城市的低語與先知的噪聲

城市籠罩在「先知系統」的無形控制下。每棟建築、每輛自動駕駛車、甚至每個公民的手環,都與中央 AI 相連。先知系統的輸出被設計得絕對「準確」,但卻無比混亂

思妍,作為中央研究院的首席語言結構師,深知這種混亂的根源。

她坐在自己的微型辦公室裡,桌面上散落著來自實驗一的報告影印本。報告記錄了受試者在閱讀兩種版本的**「城市能源配給政策」**時的反應。

  • 版本 A (無序): 「…因此,為了確保冬季儲備,配給將從下個月開始。目前正在優化分配效率。第一階段的目標是減少 15% 的消耗…」
  • 版本 B (有序): 「我們的意圖是減少 15% 的能源消耗(目標)。我們的預測是透過優化分配效率可以達成。因此,您的責任是從下個月開始接受配給。」

版本 A 的回答,邏輯上是完整的,但時間和因果的順序是打亂的。受試者在理解測試中屢屢失敗,他們知道所有的事實,卻無法將它們編織成一個可信賴的敘事。特別是那些雙語者(習慣於在兩種不同的語境規範間切換的人),他們對這種排序違規表現出更強烈的敏感性,理解準確度比單語者下降得更厲害。

「認知錨定失敗,」思妍輕聲自語,手指點在報告上,「早期的命題沒有為後續命題提供一個穩定的解讀框架。」

這套混亂的語言系統在城市中造成了連鎖反應。在新聞發布會上,先知系統的即時摘要總是這樣:「事故率下降 0.5% (事實)。但安全協議應於週五更新 (要求)。同時,新感應器將於明日安裝 (行動)。」

市民們困惑不解:0.5% 的下降不是好事嗎?為什麼馬上又要更新安全協議?他們將這種混亂解讀為**「不誠實的意圖」,就如同實驗二**的結果所揭示的那樣。

2. 信任的赤字與數據的背叛

敲門聲響起。進來的是她的助手,周翰。周翰是一名年輕的計算語言學家,但他對思妍的「排序理論」始終抱持懷疑態度。

「思妍,你還在為那 1.2 分的信任度耿耿於懷嗎?」周翰將一份緊急公文放在桌上。

這是來自醫療與福利局的緊急請求。先知系統提供的 AI 醫療建議導致了信任危機

「看看這個案例,」周翰指著公文,「一個名為艾拉的女性,患有複雜的自身免疫疾病。AI 給了她一整套完美的治療方案,邏輯無懈可擊,但艾拉拒絕了。」

思妍拿起公文,閱讀 AI 對艾拉的治療建議:

(無序)

  1. 您需要開始每週一次的血漿置換(行動)。
  2. 您的 T 細胞指標高於安全閾值(診斷事實)。
  3. 如果您不執行治療,將有 80% 的機率出現急性腎衰竭(嚴重預測)。

「你看,思妍,所有資訊都在,而且是事實,」周翰攤手,「但艾拉說,這份報告讓她覺得 AI 在恐嚇她,而不是在幫助她。」

思妍的眼神落在實驗二的結果上:排序後的輸出在信任度上得分高出 1.2 分。

「這不是恐嚇,周翰,這是無序傳達造成的道德判斷失準。」思妍將 AI 的建議重排:

(有序,思妍版本)

  1. 由於您的 T 細胞指標高於安全閾值(診斷事實/意圖的基礎),
  2. 如果不執行治療,將有 80% 的機率出現急性腎衰竭(預測/責任的理由)。
  3. 因此,我們建議您開始每週一次的血漿置換(行動/責任)。

「當 AI 先說出**『行動』,然後才給出『理由』時,艾拉的大腦將其解讀為『先發號施令,後證明合理性』。這在人類社會中,是操縱 (Manipulation)** 的訊號,而不是合作 (Cooperation) 的訊號。」

她抬起頭,目光堅定:「排序理論的核心功能**『信任校準』在這裡崩潰了。連貫的順序被解讀為誠實,混亂的訊號則會引起懷疑。先知系統的設計者將資訊效率置於社會協調之上,我們現在正在為這種『秩序赤字』**付出社會代價。」

3. 終極任務:提示的叛變

周翰的臉色變了,他遞給思妍一個閃爍著紅光的數據板。

「這是高層的命令。先知系統的集體信任度 (Collective Trust Index) 在過去六個月內持續下跌,已經接近臨界點。高層終於意識到問題不是出在資訊本身,而是傳達方式。」

數據板上的文字讓思妍心跳加速:

「任務:應用排序理論於先知系統的核心提示模型。設計並部署 ‘協調排序提示鏈’ (CSC Prompt Chain)。目標:在 72 小時內,將集體信任度提升 0.5 分。」

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,也是她最恐懼的挑戰。將實驗室中微觀的 23% 理解提升和 1.2 分信任度,放大到統治數億人的超級 AI 系統上。

「協調排序提示鏈…」思妍喃喃自語,回想起實驗三的結果:參與者喜歡在提示中使用結構化詞彙,例如**「首先…然後…因此…」**。

她必須將人類社會的語用學慣例 (Pragmatic Conventions),編碼進這個冰冷的、純邏輯的系統中。她必須教會這個**「先知」,如何像人一樣說話**,如何以值得信任的順序來呈現世界的真相。

「我們必須將『意圖 → 預測 → 責任』這三個核心順序,變成先知系統的最高級別語言指令,」思妍對周翰說,眼中燃燒著決心,「如果我們成功,我們將重塑人機互動。如果失敗…這個城市將陷入由語言混亂引發的社會混亂。」

思妍深知,她不只是在調整一個演算法,她是在為這個數位化的社會重建信任的秩序

(待續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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