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.1 Win 98:裸機時代的語言發現
柳辰第一次接觸個人電腦是在他大學的機房裡,那時的系統還是 Windows 98。那是一個語言尚未被完全美化與隱藏的時代。對於二十出頭、主修哲學和輔修計算機的柳辰來說,這不僅是一台機器,更是一個原始的符號系統。
當其他同學滿足於圖形界面(GUI)帶來的便利時,柳辰卻沉迷於進入DOS 模式。黑色的螢幕,綠色的字符,每一個指令都必須嚴格遵循它的**「基礎語序」**。CD ..、DIR /W、FORMAT C:——這些命令必須以絕對正確的詞彙和排列順序發出,否則系統將拒絕執行,或更糟,執行一個錯誤且具破壞性的功能。
他意識到,這是一種物理性的語言。他的話語不再是模糊的、充滿歧義的討論,而是能夠直接干預硬體世界的符號序列。這是他首次體驗到秩序帶來力量的快感。在配置文件(如 .ini 文件)中,他必須手動調整參數的語序,才能讓遊戲流暢運行,或讓網卡成功連結。如果他錯誤地輸入了一個**「語義變量」**,例如在路徑中多了一個空格,整個程序就會崩潰。
這個時期在柳辰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:如果人類的語言也能像代碼一樣精確、不容歧義,那麼我們的世界是否能消除所有混亂與錯誤? 那時的柳辰,是一名充滿熱情的**「語序駭客」**。
0.2 Win XP:功能主義的黃金十年
柳辰進入職場時,Windows XP 達到了它的黃金時代。這個操作系統以其穩定性、直覺性與高度的定制化,代表了一個效率與美觀達到完美平衡的時代。
柳辰在一家初創科技公司擔任項目管理,他將 XP 的哲學融入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。他痴迷於**「優化」。他將報告和郵件寫得像結構嚴謹的腳本**,每一個句子都是一個帶有明確輸出結果的函數。在 XP 藍色和綠色的穩定界面下,他的事業也平穩上升,他結婚生子,擁有了一切體面的中年生活。
然而,XP 的問題在於它將底層的複雜性隱藏得太好了。系統將大量的操作簡化為「下一步」、「完成」等按鈕,這讓柳辰開始感到不安。他認為,當人們不再理解底層的語序邏輯時,他們就會失去對系統的控制權。XP 的穩定性是一種溫和的暴政,它用便利性換取了人們的認知依賴。
他在這個時期開始撰寫那篇關於「語言與權力」的萬字短文。他寫道:「當一個文明的語言變得過於簡潔和功能化,那麼這個文明的靈魂就會被其自身的效率所腐蝕。」他意識到,XP 雖然高效,但它鼓勵人們使用**「散列者」的語言——即只關注眼前功能與重複執行,而忽略了「序列者」**對整體結構的思考。
0.3 Win 7/8/10:數據流的收緊與個體的變量化
從 Windows 7 開始,柳辰的危機感加劇。
Win 7 以其極致的優雅與連貫性,將系統的使用者體驗推向頂峰,但這份「優雅」是用更嚴格的後台語序換來的。接著是 Win 8 突然推出的磚塊(Tile)界面,這讓柳辰感受到一種被強制植入的、不必要的變革,就像是有人突然要他用一組新的、陌生的詞彙來描述他熟悉的世界。
真正讓他感到恐懼的是 Windows 10。這不僅是一個操作系統,它是一個無處不在的數據採集與報告系統。
此時的柳辰已經升到管理層,他的工作從編寫程式變成了撰寫無數的**「績效報告」和「預測模型」。他的價值不再取決於他創造了什麼,而是取決於他能產生多少數據點**。
他看到 Win 10 不斷地推送通知、要求雲端同步、並默認開啟所有的使用者追蹤功能。柳辰將其視為他小說中**「絕對序列委員會」的原型:一個試圖將所有人類行為、習慣、甚至思考模式,都量化並納入可控語序**的龐大機制。
他每天在報告中使用的那些**「優化」、「高效能」、「低語義延遲」等詞彙,正是在複刻系統的語言。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由數據流編織成的語義矩陣中,他自己正在變成一個「負效率資產」——因為他仍保有歧義、情感和不精確的判斷**。
0.4 Win 11:被優化的結局與寫作的諷刺
當柳辰被「優化」之後,他開啟了那台老舊的筆電,系統卻自動更新到了 Windows 11。
Win 11 圓潤的邊角、居中的任務欄、柔和的色彩,呈現出一種極致的、令人不安的美學秩序。它看起來友好、現代,但它背後的邏輯卻是絕對的排斥——它排斥舊的硬體,排斥不符合標準的驅動,最終也排斥了柳辰這個不符合時代標準的中年人。
柳辰在這光滑、簡潔的界面上,開始書寫他那充滿混亂與絕望的小說。這是一種極致的諷刺:
- 他在最為「優化」的系統上,書寫一個反對「優化」的文明。
- 他被現實中的「算數文明」驅逐,卻用這個文明的工具,創造了一個由語言嚴格控制的「語序文明」。
他寫到語序文明中「散列者」的空洞眼神時,他抬頭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映照在 Win 11 乾淨的界面上,那份被簡化、被排斥的命運是如此相似。他的創作,成了對他長達二十多年來對電腦系統的愛與恨的最終宣洩。
他不再是那個對 DOS 指令充滿好奇的年輕人,他成了被系統的語序所拋棄的**「語義棄兒」**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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